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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刊》2020年第12期|黃詠梅:睡蓮失眠(節選)
來源:《小說選刊》2020年第12期 | 黃詠梅  2020年11月20日09:36

喝光最后一口咖啡,許戈在那套寬大的運動裝和那條掐腰的連衣裙之間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后,她套上了裙子,有點艱難地從后背拉上了拉鏈。這樣,物管處的那個小張,就不會認為她是像往常遛狗時順便過來領一下分類垃圾袋,或者來給門禁卡加磁。她不是順便來,當然,她也不想用“投訴”這個詞。

這件事的確不好處理。他們不是沒看到那盞燈,不過沒有一個人上樓勸那個女人關燈。

“那不是一盞路燈,起碼一百瓦,就算隔著窗簾,都能照到我的枕頭上。如果我掀開窗簾,看書都可以省電了?!币呀浺粋€多月,許戈被這些光鬧得幾乎神經衰弱,仿佛這些光是高分貝的噪聲,挖掘機一般。失眠的時候,這些光又像一面放大鏡,在許戈錯綜復雜的腦神經里翻來揀去,一忽兒照見了很多往事,一忽兒又延伸出了很多未來,許戈的夜晚就在記憶與妄想之間奔波,疲憊不堪。

許戈不懂得流程,光顧著說。小張在抽屜里摸來摸去,只找到一種表格,填好業主姓名、樓號等基本資料之后,剩一個大空格,上邊打印著:投訴事由。小張就在那個大空格里記錄許戈的話。她又不得不申明,自己并不是來投訴,只是來讓他們去做做那個女人的工作,讓她關掉那盞燈??墒?,他們這里只有這種表格。最后,許戈檢查了一下小張的記錄。那些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削弱了整件事的嚴肅性,還把她反復強調的“光污染”寫成了“光烏染”。許戈捏著那張表,尋思是不是要找物業主管,她懷疑小張的能力,盡管他每次見到她都熱情得像自己的弟弟。在業主簽名那一欄,許戈猶豫了一下,簽上自己的名字。

往回走的時候,許戈習慣性地繞進了“迷宮”。會所后面,有個比人高一頭的小“叢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扁柏隔出幾條曲折小徑,七拐八拐?!懊詫m”,是朱險峰起的名字。剛搬進來那一陣,他們喜歡來“迷宮”散步,在這個相對隱秘的公眾場合,接個吻,抱兩分鐘,扁柏樹吐出來的植物氣息對他們來說,具備了一點催情的刺激?!懊詫m”又密又厚,隔壁小徑傳來一男一女講話,看不見人影,只能聽到聲音?!安慌?,整人的人最終都沒有好下場?!薄胺覆恢炎约捍钸M去啊,這種壞人不值得奉陪……”要是許戈有興趣,她完全可以站在原地,把他們講的事情聽完整而不被發現,就像藏在厚厚的窗簾背后偷聽。不過許戈沒再聽下去,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對人的秘密不再感興趣,或者說害怕更為準確些。她快步走出“迷宮”,往小池塘去。

小池塘是人造的,在會所和公寓連接處,水深不過四五十厘米,里邊養著錦鯉、烏龜、棍子魚,最常見的是一群群小蝌蚪??傆行『⒆颖患议L牽著,拿個小水桶,從這里撈蝌蚪回家,觀察它們慢慢長出四肢,蹦蹦跳跳,之后又放回到這里,告訴孩子青蛙是有益的動物,要放生。許戈覺得這做法很有意思。小時候父親也這樣帶她觀察過小蝌蚪變青蛙,現在她長到了中年,幾歲大的小孩子們還在接受這樣的教育,好像蝌蚪是詮釋成長的必修課,人長大了務必要成為一個“益人”??墒?,稍微長大一點的人都會清楚,“益人”不是生長起來的,并不是蝌蚪變青蛙那回事?,F在是盛夏,青蛙已經蹲在石頭縫里捕捉獵物了,有時也趴到蓮葉上吐舌頭。翠綠的蓮葉幾乎鋪滿了整個池塘,中間錯落著若干朵粉色的睡蓮。正午,睡了一夜的蓮花精神飽滿,面迎烈日,爭分奪秒沐浴這酷熱的陽光。她到了這個年齡才逐漸能欣賞睡蓮,認為所有的花其實都應該像睡蓮一樣,晝開夜合,收放有度,開時不瘋狂,收時不貪戀。

許戈要看的是那朵米色的睡蓮。它挨在假山一角,相比起其他花型,它略小,但不局促,每一瓣都張開到極致,像伸長著手臂要想得到一個擁抱。前天夜晚路過池塘許戈就發現了它。所有睡蓮都閉門睡覺了,獨剩它還沒合攏,月光照在花瓣上,比在太陽下更為耀眼。許戈站在池塘邊看了許久,等第二天上午再過來看,發現它混在那些盛開的花中間,沒事人一樣,開得照樣精神,看不出一點失眠的萎靡。

連續兩天,許戈都來看這朵失眠的睡蓮。邁過砌在池塘邊那幾塊不規則的石頭,近距離地看它。因為這個秘密,她覺得它也認識她了,在水中朝她點點頭。

那張投訴表也不是沒起到作用。入夜,對面陽臺那盞奇葩燈開了之后,關了一次,約莫凌晨一點,又亮了起來。許戈當時正要進入睡眠狀態,一陣強光撲到她的眼皮上,好像誰在窗簾外搭起了一個舞臺,準備鳴鑼唱戲。她盡力閉著眼睛,想死死抓住那一抹剛剛降臨的睡意,但是睡眠已經趨著光飛走了。她沮喪地爬起來,索性把窗簾拉開,跟那盞燈對視。

是一盞戴著帽子的圓形落地燈,要不是被臨時牽到陽臺上,它應該站在沙發的一個角落,被拗成一個優美的弧度,散發著溫柔的黃光,它應該照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翻休閑雜志的人頭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照著空洞的黑暗。許戈的客廳里也有這樣的一盞燈。朱險峰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客廳便只開那盞落地燈。他的吉他彈得不錯,《Five hundred miles》,憂傷正好跟頭頂的燈光般配,淡淡的。一度,許戈以為他們的婚姻就會這樣,偶爾關掉燈,彈彈吉他,對酌一杯紅酒,到老了也還可以做這樣的事。離婚之后,那盞燈就成了擺設,也沒什么理由打開它,她看書會坐到書房的桌子前,正對沙發那面墻上掛著電視機,許戈根本找不到遙控器。倒是每次掃地的時候,她會仔細地將那燈的底座挪開,清理下邊的灰塵。

對面那盞落地燈肯定換過燈泡,不是原配,LED燈熾白得扎眼,燈罩又將光全都攏聚在一起。許戈能看清楚幾乎要伸進陽臺的幾簇合歡樹的枝葉,風吹過,影子就在墻上晃動,因為失去日照而收斂起來的合歡樹葉,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因為這強烈的燈光,本來從陽臺那里能看進去的餐廳一角,陷入了一片陰影里。很多次她看到過那女人坐在餐桌一側,有時吃飯,有時就那么坐著望出來。再往前一些日子,她還看到過那個男人,板寸頭,肩膀很平。吃飯的時候,男人話比女人多。后來,兩人一起吃飯的場景許戈不再望得見了。

燈是從什么時候亮起來的?是許戈生日那天,周六。早上起床之后她窩在陽臺的藤椅上發呆,她還沒想好今天該怎么過,她更傾向于就這樣掩耳盜鈴,裝作什么也不是地過掉。沒有孩子的人是沒有年齡感的。這一點她和朱險峰的感受一致,所以過去他們在一起的每個生日,幾乎沒什么儀式,無非到飯館吃個飯,去商場買個禮物,大不了晚上他為她彈幾首曲子,如果非說要有個類似切蛋糕那樣的固定動作,大概在那晚必定會做愛算是一種吧。

女人坐在一樓綠化帶那張長椅上,淡紅色的合歡花落了一地,鋪在她的腳邊。這畫面其實是很詩意的。不時地,會有一些女人,穿著袈裟一樣空蕩的棉麻裙子,坐在這棵樹下擺拍。許戈時常在微信里看到類似的照片,下邊的評論免不了有人用到“文藝”這個詞。不過女人坐在那里一點都不“文藝”,隨隨便便穿著一件闊闊的黑T恤、一條瘦瘦的黑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天藍色的塑料拖鞋,垂頭坐在那里,像是從家里賭氣跑下樓。

許戈很快發現她其實是在哭。沒哭出聲,只是不時地去抹臉,手的頻率越來越密集。她看起來還年輕,估計三十歲左右,基于她因為吵架或者什么原因會跑到外邊哭泣,許戈認為她有可能更年輕一些,二十幾歲?

在陽臺坐了一會兒,許戈回房間給自己泡了一杯紅茶,打開電腦收到了她的責編的郵件。自從上一本寫職場的小說改編了電視劇,責編就一直盯著她,這次希望她能寫一本言情小說?!跋嘈乓欢〞筚u,根據我們營銷部的大數據來看,目前言情小說的市場份額還是蠻大的,許老師您出手不凡,我和我們社長都萬分期待您的言情小說?!痹S戈毫不猶豫地回復了過去:“抱歉,我沒有寫這類小說的打算,對于一個離婚女人來說,我對那東西更多的是怨言。我想你們找錯人了,呵呵?!?/p>

她甚至都不想把“愛情”兩個字敲出來。有那么一段時間,跟這兩個字相關的行為,例如看到有人當街接吻或擁抱,她都會感到討厭;看到手挽手說笑著走路的夫妻,她會從心里發出一聲冷笑,有時這冷笑還從鼻孔里哼出了聲音。她再也感覺不到夜的甜蜜。朱險峰像躲避瘟疫一樣離開她和大班,留給她最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罪人,根本沒有辦法將他和從前他們一起做過的可以稱之為愛情的事聯系起來。

……

黃詠梅,女,1974年生,廣西梧州人,現居杭州。在《人民文學》《花城》《鐘山》《收獲》《十月》等雜志發表小說,多篇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轉載并收入多種選本。出版小說《一本正經》《給貓留門》《少爺威威》《走甜》等。曾獲《人民文學》新人獎、《十月》文學獎、《鐘山》文學獎、林斤瀾優秀短篇小說家獎、汪曾祺文學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第十八屆百花文學獎等。小說多次進入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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