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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張惠雯:樂園
來源:花城(微信公眾號) | 張惠雯  2020年11月20日08:19

我小學畢業后不久,我父親在城南買了一塊地,找人建了一棟房子。我從小到大,在故鄉縣城里住過四棟房子,最愛的就是這座房子。它有個長方形的庭院,有一條紅磚小徑從主房通向大門和緊鄰大門門廳的三間偏房。我父母在院子里種了很多花木,冬青、月季、凌霄、葡萄樹、無花果……最可人的是平房頂上那開闊的、帶圍欄的平臺。我在這棟房子里度過了我的初中和高中時光。而最愉快輕松的,是我的初中時光。

在夏天的夜晚,我們都喜歡坐在房頂的露臺上乘涼,父親偶爾會給我們講一些所謂的“民間傳說”,其實多半是鬼故事。我父親講故事的能力很強,因為他懂得渲染,能用十分簡單的方言詞匯把那些鬼故事講得像是確切地在發生著。也許我當時也很害怕,但據家人后來所說,我對靈異的恐怖比其他人更有一種麻木感,在爸爸講鬼故事的時候偶爾還會墜入夢鄉。那真是夏日好時光,它留在記憶里的印象卻不是漆黑或恐怖,而是清亮與神秘。在那樣的夜晚,天空中總會有月亮和星星,它們美妙的光線和清風中“沙沙”的葉聲讓夜晚更有一種白晝沒有的溫柔。我能想象我真的在那張經常擺放在走廊下面、只在夜晚才會被抬到房頂平臺上的折疊床上睡著了;被嚇壞了的姐姐會驚訝我在如此恐怖的氣氛中盡然能睡著,假裝一點兒也不怕(其實嚇得要死)的哥哥會睜大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怔怔地看著我,父親則會稍微有一點兒挫敗感……如果父母允許,我可以一晚上都睡在那張小折疊床上。月光照耀,露水會把我蓋的薄毯子打得半濕,這種情況下,睡眠總不會特別深沉、踏實,尤其在你的潛意識里,月亮仿佛一只天上的眼睛在看著你,但從睡眠和夢幻的邊緣擦過的清風和陣雨般的樹葉聲,卻讓人心曠神怡,足以彌補任何不完美之處。更何況,睡在戶外的冒險感覺也很讓我滿意。這是很美好的夜,有月光、星辰和風,還有在露臺上的低語。隨著時光流逝,這樣的夜晚越來越少。再后來,姐姐們陸續出嫁,我們就沒有這種平臺上的家庭聚會了。

我也常常獨自登到那平臺上。那時靠近郊區的城市邊緣還沒有被“開發”,沒有密密麻麻的商業住宅樓,平臺上的景色那么開闊。除了我們這一帶的四五家私人宅院 ,周圍仍是大片的樹林、果園和田地。與我們這幾家相隔一片桃林,沿一條曲折的小路往前,是一個城郊村落,村落掩映在碧綠的大樹里。于是,平臺仿佛成了這片綠色汪洋中的一條船,暮色四合的時候,它仿佛就在綠煙中漂浮著。我喜歡在平臺上看那輪高懸天宇的月亮。這一亙古的存在隱隱勾起了我最初因時光而起的憂愁,我想起我讀過的那些鐘情地歌唱過它的詩人們都已不在了,他們也曾在這樣的夜晚看著這樣的月亮,我還時常想起哥哥的錄音機里播發的一首吉他曲《鏡中的安娜》,當我站在平臺上看高高升起的月亮時,它那優美動人的旋律就在我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旋,于是,在我的想象中,一張花朵般嬌嫩的少女的臉在鏡中漸漸變成了衰老的容顏,或者一位老婦人在鏡中看到了她年少時的臉……這幅想象中的圖畫引發了我的憂愁,令我呆望著那月亮的時候,竟產生了一種慨嘆的心情。

這個平臺就像我的瞭望塔,而我還有一個樂園。經過我們家前面的另一棟住戶,再橫跨過一條小路,就是一大片樹林。那片林子究竟有多大我沒有概念,只知道我在里面可以走走停停地消磨一整個上午。在初中那段悠閑、對一切美好的東西開始敏感的時光里,我盡情地徜徉其中,在自然之中進行我的“孤獨者的散步和遐想”。在樹林里有三個長滿蘆葦的小池塘,還有一戶住家,他們住的是紅磚小房,房子外面連圍墻也沒有。我對這戶隱匿在林中的住家無比羨慕,把他們想象成一對因遭到磨難而逃到這里躲藏起來的情侶。奇怪的是,在那幾年中,我確實一次也沒有見過房子的主人,這反倒有益于保存我的幻想。

我在我的樂園里散步、騎車、讀書,有時也和我最好的朋友徜徉其中。我常常躺在某棵樹的樹蔭下、一片絨綠的草上讀著某一本書。那時候我讀的是什么書呢?有泰戈爾、屠格涅夫,還有司湯達、波德萊爾……我肯定沒有讀懂這些書的深意,但那又有什么關系?我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了一點兒不一樣的東西,那是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感到的東西,并且,它契合了我心里某種對詩情畫意的憧憬,那就夠了。在這樣的地方,讀這樣的書,都符合我想要超越庸常生活的愿望。每當我走進這片樹林里,我立即覺得自己來到另一個世界,一個清新、自由、只屬于我的世界。我能夠融入到這周遭的靜謐之中,我和一切事物離得很近。我總覺得那一棵棵瘦高的楊樹、樹冠闊大美麗的榆樹都是些忠厚的生命,它們有聲音和氣息,那些蘆葦、野花、小草都有其感知,在那些我用獨自游逛、閱讀、胡思亂想消磨掉的愉快時光里,它們陪伴著我,它們的眼睛注視著我,如果我朗讀,它們則會傾聽。至今我也難以描述那種極為樸素的自然美如何深深打動我,感覺就像一切生命那令人感動的氣息化成一股清泉,緩緩滲透到我的內在,我的整個身心都啜飲著這股清純的甘甜。我后來走過很多地方,我看過壯麗或秀美得多的風景,但那是不一樣的。我的樂園和我是那么毫無隔膜、聲氣相通,對于一顆熱切卻無所適從的心,它更像一個撫慰而包容的懷抱而非觀賞物。這是我在那個最快樂時代的樂園,也是唯一的樂園,因為當我置身于它的懷抱中時,我恰好是個僅僅向往著自由、歡暢卻還沒有真正憂慮的人。此后,我的心境改變了,周圍的世界也改變了,我們都逐漸失去了輕盈。

如果一個人在今天來到我的故鄉,他不會相信我記憶中的它。真的,我如今看到的地方和我記憶里的地方有什么相關呢?它再也沒有那醉人的綠,那種樹蔭拉長、大塊白云仿佛靜止在空中的夏日,那種十分閑靜卻并不空落的街巷。它如今是座空洞、雜亂、光禿禿的城,和其他大部分中國的縣城一樣,常年處在似乎永不會散去的、灰白色的陰霾之下,街上隨處可見垃圾,路邊小樹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我所愛的那個小城,我童年和少年時的夢像漣漪般無聲地溶解在它的懷抱之中的那個地方,已經永遠地消失了。而我的大樹林,我的樂園,它在我高三的時候就因為所謂“開發”而被砍伐殆盡了。對于我來說,那就像見證最熟悉的朋友的死亡。

而我日后會在記憶中不斷重溫那一幅幅寧靜、肅穆、充滿人與自然的真正和諧的優美畫卷,慶幸自己生長在那個家園還未遭到破壞的年代。在那個年代,一個孩子仍然可以盡情呼吸自然的氣息,徜徉在它的懷抱,用一顆孤獨而敏感的心靈接近它、感受它,他如果稍稍有些幻想力,就可以從這感受中逐漸地體會到美、遼闊及生命和時光的各種隱秘意義,而這又將成為他一生的財富。我感到少年時經常在平臺上仰望的那輪月亮,至今仍把它的清輝灑在我的道路上;當偶爾有一陣氣息清新的風吹過,行走著的我就會慢慢停下腳步,就像我在我的樂園里停下來、傾聽風穿過樹梢的聲音;當有雨絲飄落下來,我還是喜歡仰起臉,那種細微、清涼的滋潤會讓我心神歡愉;有時當我在麻薩諸塞州蔥郁的林中散步,我會突然感到周圍的一切那么熟悉,就像生命在神秘地循環,我又回到了那個樂園。

摘自張惠雯散文集《惘然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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