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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岳:用文學色彩渲染家國情懷
來源:《解放軍文藝》2020年第11期 | 李西岳 宋靈慧  2020年11月20日06:07
關鍵詞:李西岳

訪者:宋靈慧,河北獻縣中學教師,主要作品有散文集《第101朵花開》。

被訪者:李西岳,原北京軍區政治部文藝創作室主任,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百草山》《血地》《獨門》《戎裝之戀》等,中短篇小說《農民父親》《哥們兒兄弟》《軍婚》等。

01

“綠”“黃”相間,

在軍事題材和農村題材兩大譜系中

左右騰挪,縱橫馳騁

宋靈慧:作為你老家的中學教師和忠實讀者,若干年來,我一直在追蹤和研究你的作品,并在老家文化講堂進行了你的作品系列講座。我將你的作品題材大致劃分為“綠”和“黃”兩大類別,“綠”即綠軍營,也就是軍事題材;“黃”即黃土地,也就是農村題材。比如《百草山》《血地》《戎裝之戀》《哥們兒兄弟》《戰友》《遍地胡麻》《軍婚》等屬于“綠”色譜系,而《獨門》《農民父親》《人活在世》《大奶奶》《秋涼秋熱》《洗澡》《車禍》等屬于“黃”色譜系,細分析,發現很多作品又是在這兩大譜系之間左右騰挪,縱橫馳騁。請談一談你是如何選材的。

李西岳:你分析和歸納的很有道理,我覺得這大概跟我的職業和出身有關系。我的職業是軍人,從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入伍,到二〇〇七年十二月退休,穿了四十一年軍裝,當了多半輩子兵,算是職業軍人了,量化這四十一年軍旅生涯,我在基層部隊干了十三年,當過戰士、副班長、保管員、文書、司務長、指導員、干事,調到原北京軍區機關工作以后,當過幾年報刊編輯,搞了十七年的專業創作??梢哉f,自己是在部隊火熱的生活中鍛造成長的,當然寫小說的能力是部隊培養的。自己的一生,應該感恩部隊,感恩軍營,感恩穿了四十多年的綠軍裝,所以,把自己的感恩化作文字,訴諸文學,便成為我自覺或不自覺的行動。再有,軍隊文藝工作的職能是為提高戰斗力服務,無論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都是這樣,干什么吆喝什么,干什么喜歡什么,癡迷什么,干什么就靠什么安身立命,甚至相依為命,這大概就是選擇軍事題材創作的理由。

至于說我的小說一部分選擇農村題材,也就是你說的“黃”色譜系,大概跟我的出身有關系。一位名人說,優秀文學作品往往和童年聯系在一起,和故鄉聯系在一起。我出生在冀中平原的農村,從小受農民文化教育熏陶,受農村成長環境影響,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雖然我當了四十多年兵,但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血液里至今流淌的還是農民的血液,骨子里打下的是農民的文化烙印,眼睛一閉,總是家鄉那片白花花的鹽堿地,夢里總是兒提時代上樹掏鳥、下河摸魚、光屁股洗澡、拾柴火打草的故事,少年萌動幻想,土地滋養文學,從寫作文,到作打油詩,一來二去,就跟文學沾上邊兒了。我從上初中開始就偏科,文科成績突出,理科成績稀松,到了高中就更明顯,作文經常被語文老師當作范文朗誦,那時我就大言不慚地發誓,長大要當一名作家,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寫成小說。

你說的另一種現象也存在,我寫的軍人,大部分都是農民出身,我的很多作品都是一邊寫部隊一邊寫家鄉,在“綠”和“黃”兩大譜系中左右騰挪,跳來跳去,比如《百草山》《農民父親》等都是用部隊和老家兩條線來敘述,就像立體幾何中的兩條線,時而平行,時而交叉,時而重合。這兩個敘事環境我都熟悉,筆下無障礙,寫起來一發不可收,我能在這兩種環境中寫出軍人最具本質的生命姿態,寫出他們最鮮活的思想靈魂。沈從文曾說過:一個士兵,要么戰死沙場,要么回到故鄉。我寫的軍人,無論成與敗,顯赫與平庸,都始終與生他養他的故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百草山》中的賀金柱、魏猛子,《戎裝之戀》中的儲大亮,都是這樣的人物。

宋靈慧:這兩種選材,是你的特點,也可以說是優勢,你筆下的軍人雖大部分是農民出身,但卻個性突出,命運迥異,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桃膺x擇這兩種題材,傾心塑造農民軍人形象,是不是還與你的讀書和教育背景有關系呢?

李西岳:說起讀書和教育背景,令我慚愧。搞創作這些年,出了一些作品,但沒有哪一部作品是在理論指導下完成的,完全是憑積累,憑經驗,憑感覺,憑想象,憑發自于內心的東西,用這些去展示自己的感情生活和內心世界,把要說的話、要講的故事、要表達的感情,一股腦地傾注在小說里,就交差了。

我的知識背景可以說是先天不足,我一共上了九年學,小學五年,初、高中各兩年,又趕上“文化大革命”,基本上沒學什么東西。家里沒有一本可讀的書,讀小說主要是向同學借,通過各種手段把想看的小說借到手,然后在人家要求的時間內還回去或者拿東西換,用這種辦法如饑如渴地讀書,像《林海雪原》《青春之歌》《三家巷》《苦斗》《紅旗譜》等等,到了部隊才讀到《復活》《安娜·卡列尼娜》《紅與黑》《飄》《別了,武器》《活著,并且要記住》等外國小說,到了一九八九年上軍藝,才讀卡夫卡、??思{、茨威格、梅里美、米蘭·昆德拉等多種流派的外國名家作品,按這個節奏,比同齡出名早的作家,慢了何止半拍?所以,我的作品至今還是停留在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中,沒有任何朦朧、晦澀、魔幻和先鋒的東西,或者壓根兒就不是那品種。在作家隊伍中,我讀書數量不算多,但我有股狠勁兒,就是把喜歡的名著反復讀、仔細摳,比如讀《紅樓夢》,我用最笨的辦法,把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人物關系列成表,把幾百個人物分成類,把里面的詩詞楹聯抄下來認真背。讀《靜靜的頓河》也是這樣,把它的結構畫成圖,主人公葛利高里個人生活中,他兩次回到妻子身邊,三次投入情人懷抱;革命生涯中,他兩次參加紅軍,三次加入白軍,窮途末路之際,他把武器丟進頓河的冰水之中,回到家破人亡的故鄉。這樣的人物,不下功夫摳,就弄不清他的復雜性,如留下死角和盲區,就等于白讀,也就吸收不到營養。

宋靈慧:剛才你提到軍藝,記得你給我們講課,說軍藝的老師“逼人太甚”。講講你當時是如何被“逼迫”的。

李西岳:我們是軍藝第三屆的學員,相比第一、二屆的師哥、師姐們來說,我們第三屆的同學大致有兩個特點:一是大部分都來自基層部隊(前兩屆專業作家多一些),二是大部分都沒什么名氣。大家共同的愿望是通過軍藝文學系的深造,使自己盡快成為一名軍旅作家。所以一入學,大家就表現得急功近利,不甘寂寞,好多人不好好聽課,躲在屋里搞創作。那時候還沒電腦,貨真價實地爬格子,每個人都暗里使勁兒。開學一個多月,有人就寫了幾個中、短篇,都投給了《人民文學》《中國作家》這些大刊物,然后就等消息,看看作品發在哪一期,第幾條。

記得一個禮拜二的下午,本來沒課,班主任黃獻國突然召集全體學員到階梯教室集合,說是要開緊急會議。我們一個個都慌里慌張地從布簾子里鉆了出來(當時四個人住一個宿舍,每個人都拉了布簾子,像鉆地道),到了教室一看,黃獻國、朱向前、張志忠、劉毅然幾位老師都在,老師們個個表情嚴肅,講桌上擺著一大堆稿子。見此景況,學員們人心惶恐,如臨大敵。

黃獻國老師情緒激動地指著一大堆退稿道:“同學們,我鄭重地提醒你們,從現在起,你們一個字也不要寫了,再寫就把文學系的牌子給砸了!”學員們像惹了禍的孩子,低著頭膽戰心驚地聽候發落。誰知,朱向前老師卻接過話來說:“文學系的牌子是李存葆、莫言創立的,誰也砸不了!”接著,張志忠、劉毅然老師都勸大家,不要急于創作,先靜下心來聽課、讀書。最后,黃獻國老師說:“以后誰寫了稿子,首先讓老師們看看再往外投?!鄙?,我們情緒低落表情尷尬地走上講臺拿回了自己的退稿,然后回到布簾子里面靜靜反思?,F在回憶起來,那次會議扭轉了大家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的局面,使每個人對自己來文學系讀書的目的有了更清醒的認識,對自己的創作有了更加準確的定位。同時,對老師們的“恨鐵不成鋼”也有了善意的理解。沒有當年老師們的逼迫,也就沒有我的今天。

02

文學作品

就是要把人物命運推到極致,

把靈魂撕開給人看,

從而帶給讀者永無止境的心靈折磨

宋靈慧:《百草山》是你的長篇處女作,卻給你帶來了很多榮譽光環:多家報刊爭相轉載或連載;中國作協等五家單位共同舉辦了作品研討會;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解放軍圖書獎、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二〇〇七年入選向黨的十七大獻禮優秀文學作品;二〇一六年入選《中國軍旅文學經典大系》等等。事隔多年,如今你如何看待這部作品?

李西岳:《百草山》出版后,我沒想到會在讀者中引起那樣的反響,更沒想到會獲得那么多的榮譽。百草山是我老家村后的一座古漢墓,我早就立志為它寫一部大書,我當時的構思是,以百草山為敘事平臺,以革命軍人叱咤風云的輝煌歷史和苦澀糾結的心路歷程為主線,寫三代人的命運悲歡,當時這類題材已冒出了許多,比如《歷史的天空》《亮劍》《我是太陽》等,尤其電視連續劇《激情燃燒的歲月》播出后,“石光榮”這一形象家喻戶曉,再碰這類的題材,肯定是費力不討好,但我認為自己積累的素材裝在腦子里,誰也偷不走,也不會撞車,所以下決心還是要寫。二〇〇一年下半年,我開始動筆,記得當時創作室一些關心我的老同志勸我不要輕易寫長篇,認為我的積累和功力,還不具備寫長篇的資質。我表面接受,但還是偷偷干上了。很順利,半年多的時間,拿出了四十多萬字的初稿,拿給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編輯郭米克看,他很快給我手機回了兩個字:好看。接著又提了一些意見。那年正趕上我到魯迅文學院進修,我一邊聽課一邊修改,畢業前給老師胡平、王祥,學員柳建偉、許春樵等看,他們都給我一定的鼓勵,也提出了諸多誠懇的意見,我都認真領會,虛心接受。就這樣,這部長篇先后八易其稿,寫了兩年多,最終于二〇〇四年一月由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了。

十幾年過去了,我又相繼出版了四部長篇小說,我自己認為一部比一部用心,一部比一部成熟,但在讀者眼里,還是認為《百草山》才是我的長篇代表作。我不大服氣,但沒辦法,我想大概是當初寫《百草山》時把激情都用盡了,好的素材也都裝進去了,不知還有沒有其他的原因。

宋靈慧:在你的作品中,愛情撞上軍人,屢屢被殘酷地“犧牲”掉,《百草山》中賀金柱是這樣,《血地》中李長生是這樣,《戎裝之戀》中的儲大亮也是這樣,作為叱咤風云的人物,他們卻都是婚姻和愛情的悲情者,軍人是鐵血亦柔腸,他們的血肉之軀,除了氣度,還有溫度。這是你作為軍人走進軍人靈魂的一個高度吧?

李西岳:賀金柱這個人物是英雄的另類,也可以說是尷尬而悲情的人物,他十五歲離開家鄉參加了新四軍,從一個士兵一路晉升為軍長,并榮獲華東一級人民英雄的稱號,然而,和平年代進了城,換了城市老婆,就這一換老婆事件,就弄得他一輩子活得不消停,他的父親為此上吊自殺,他的弟弟為之娶不上媳婦,他的親生女兒死活不叫他一聲爹。他用自己的一生來進行心靈懺悔和道德救贖,結果卻適得其反,變本加厲,英雄難過美人關,沖冠一怒為紅顏,在賀金柱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堆亍分械睦铋L生,高蠡暴動失敗后出逃當了紅軍,家里得到的消息是他死在了白洋淀,幾年后他回到老家帶領群眾打鬼子,妻子香梅卻由娘做主嫁給了自己的弟弟,因為從青梅竹馬夫妻生活的影子中走不出,他難以接受漂亮女大學生的熱烈追求?!度盅b之戀》中的儲大亮,為逃婚偷了八塊大洋離家出走,從紅軍游擊隊員干到大軍區副司令員,一生與四個女人糾纏不休,結婚兩次,娶得都不是意中人。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作為作家,捕捉的恰恰是各有各的不幸的家庭,而軍人在戰爭中卻最容易承受各種各樣的不幸,包括他們的愛情和婚姻,他們所表現的鐵血柔腸,劍膽琴心,溫度和氣度,雖不一定完美,但同樣可愛。

宋靈慧:有人說,你的筆下手狠,尤其在女人身上,比如《百草山》中的魏淑蘭,《獨門》中的蕊,她們都是愛情的犧牲品,命運都是相當凄慘的。在我的印象中,你是比較溫文爾雅的人,為什么卻在塑造悲情人物上那么狠心?

李西岳:卡夫卡說:“人們應該只讀那些撕咬人們心靈的作品?!蔽业睦斫?,就是說,文學應該摒棄那些不痛不癢的東西,不管是歌頌還是批判,褒還是貶,要想讓作品達到撕咬人們心靈的目的,下手就一定要狠。魏淑蘭雖然是個農村婦女,但她有覺悟,有個性,尤其是有剛性,她等了賀金柱十五年才得以完婚,剛懷孕卻被遺棄,她沒找賀金柱去鬧,而是痛痛快快地答應了離婚;她一人撫養一對雙胞胎,拒不接受賀金柱的接濟;她摁住女兒死活不讓她到賀金柱的部隊當兵;她和賀金柱的弟弟情投意合,但一再拒絕他的追求,天長日久,而當她準備接受這份真愛時,卻又意外地得了腦溢血……《獨門》中的蕊和丑兒是青梅竹馬,在丑兒追求婷遭到拒絕時,主動向丑兒求婚,在圓房獻身后又被丑兒拋棄,她自殺未果,最后遠嫁他鄉。命運對這兩位女性是不公平的,然而,在中國,尤其是改革開放前的中國,好多女性就是這樣忍辱負重,盡管她們也在極力抗爭,最終還是逃脫不了命運的凄慘,比如電視劇《大宅門》里的楊九紅,因為是窯姐出身,雖嫁了七爺,但婆婆死活不讓她進大宅門;年幼的女兒被婆婆抱走撫養,長大不認她這個娘;婆婆死了,大宅門里連狗都披麻戴孝,卻唯獨不準她送殯;等她下手把得意受寵的新姨太太收拾服了,準備被扶正做太太時,卻發現七爺又愛上了抱狗的丫頭……這就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命運凄凄慘慘戚戚,她像一把斧頭一下鑿開了人們凍動的心海,從而遭受永不止境的心靈折磨。我認為,文學作品就是要把人物的命運推到極致,把靈魂撕開給人看,從而帶給讀者永不止境的心靈折磨。

03

從小處著眼,

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細小細節上

寫出人物大的命運抑或生死轉折

宋靈慧:著名評論家何向陽曾這樣評價你的短篇小說:李西岳的小說往往從小處著眼,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細小細節上寫出人物大的命運抑或生死轉折,其行文的短小精悍,結局的出人意料,令我們領略短篇小說言簡意深,管中窺豹的藝術魅力。對這種評價,你怎么看?

李西岳:這是何向陽老師為我的短篇二題《洗澡》《車禍》寫的頒獎詞,那兩篇小說在二〇一四年獲得了《邊疆文學》“金圣杯”短篇小說大獎,這兩個小說,每篇都不足一萬字,但我卻是用精制的細節和細微之處,分別寫出兩個人物的生死命運?!断丛琛分械呐盅緝簭膩頉]進過城里的澡堂子,她的男朋友是個當兵的,回來探家帶她到澡堂子洗澡,她見男男女女說說笑笑一起從澡堂子出來,就說男朋友沒安好心,后來,她聽閨蜜說,澡堂子里的男女是分開洗的,才知道誤會了男朋友。結婚頭一天,她換上全新大紅的衣裳,自己到澡堂子里去洗澡,打算新婚之夜給丈夫一個干凈的身子,結果出了澡堂子被一輛急馳而來的貨車軋死?!盾嚨湣分械穆樽郁~買魚苗時占了賣主兩塊錢的便宜,慌忙回家途中撞了一個曬太陽的老頭兒,受害家屬讓他回家取錢賠償,他讓老婆回娘家借錢,老婆罵他,你闖這么大禍,死在外頭算了。他找村長借錢,村長懷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泡妞兒被訛上了,他渾身都是嘴也為自己洗白不清,一氣之下跳進魚塘自盡了。老婆帶著兒子到被撞老頭兒家去送錢,結果得知,那老頭兒幾年前就得了半身不遂,那天,麻子魚根本就沒撞著他。這兩個小人物的死都與車禍有關,卻是不同的原因,一個是愛美,一個是無奈,一個是意外,一個是有意,生死命運在小人物身上就是如此尋常,如此簡單。

宋靈慧:這就是宿命論。你的作品中還有不少小人物,如《照片》中的班長,《獨門》中的丑兒、三叔,《血地》中的小白鞋、鐵榔頭等等,雖然他們也有得意的時候,但結局都令人唏噓,甚至酸楚。你為什么要精心設置這樣一些小人物,生活中是否有原型?

李西岳:奧地利小說家赫爾曼·布洛赫強調:發現唯有小說才能表達的東西,乃是小說唯一存在的理由,也就是說,小說唯一存在的理由,就是說只有小說能說出的東西,而其他藝術形式是望塵莫及的。寫小人物是我比較擅長的,因為自己本身就是人微言輕的小人物,所以朋友中小人物偏多,寫起他們來得心應手?!墩掌分械陌嚅L為了激發戰士們的施工熱情,每逢上夜班就掏出自己漂亮未婚妻的照片給大家看,看了美人照,兵們便撒了歡兒地干活兒。有一次,班長進山洞尋找美人照,卻被啞炮炸死了。事后發現,那張照片上的美人并不是班長的未婚妻,而是一張電影明星照?!丢氶T》中的丑兒雖出生在小戶人家,卻是個地道的叛逆分子:為戴上紅小兵袖章,他當著全村人的面上臺唾被批斗的奶奶;為得到王家女兒婷的喜歡,他挖空心思地出賣了家族史,使李家清代末年小資本家的歷史公布于眾;為獲得推薦上大學的指標,他被人利用把無辜的奶奶推上了絕路……三叔是個敢愛敢恨,能屈能伸的農村青年,為不讓李家全家為王家出狗殯,他大口大口喝下仇人的尿,但他也敢把強奸自己侄女的村支書押到家里來開批判會,但最終還是遭到了報復,他快要到手的媳婦兒,讓仇人踹了鍋?!堆亍分械蔫F榔頭是個沒正形兒的八路軍偵察員,打仗不怕死,但他好喝酒,常常誤事兒,又跟村里的小寡婦有染。小白鞋是村里漂亮的小寡婦,好吃懶做,風流成性,但當鬼子在村里屠殺八路軍時,她勇敢地站出來和鐵榔頭緊緊地抱在一起。寫這些小人物,我覺得很過癮,筆墨不多,但卻能放開,又能賦予他們多面性,這樣的小人物在農村很多,有原型可參照。

宋靈慧:我還發現,你在作品中還善于寫壞人,大部分都是壞到頭上長瘡腳下流膿的地步,比如《百草山》中的賀六指,《血地》中的瘦驢臉,《農民父親》中的劉爺等。

李西岳:你說的前面兩個壞人都是漢奸。我從小就聽老人說,漢奸比日本鬼子還可恨,好多壞主意都是漢奸們出的?!栋俨萆健泛汀堆亍范贾v述了抗戰故事,我就專門寫了兩個漢奸。賀六指為討日本人的歡心,把村里最漂亮的小姑娘送到日本兵營,為了霸占地主的姨太太,他帶著日本人去抄家,而得知日本人天亮前要進村搜查八路軍時,他又半夜跑到村里報信,說明這個漢奸還有點兒中國人的良心,瘦驢臉則不同,為了茍且偷生,他把自己的本事全用上了,日本人分不清誰是八路軍,誰是老百姓,瘦驢臉突然下達口令:“立正!”訓練有素的八路軍戰士立刻成立正姿勢。瘦驢臉笑著對日本人說:“太君,看了沒有,對付中國人,還得靠我們中國人?!边@個漢奸就是這么可恨可惡。至于《農民父親》中的劉爺,那個年代農村不少見,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每天希望自己家天天辦喜事兒,別人家天天出殯。

我的創作理念是,戰爭中不能缺少英雄,英雄可以平民化,但不能淡化其崇高。生活中也會有壞人,壞人可以壞得流油,但不能臉譜化,他可以讓你恨得牙根兒疼,也會讓你覺得他可憐兮兮。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04

受命之時忘其家,

用文學色彩渲染家國情懷

宋靈慧:作為軍旅作家,要有家國情懷,一旦擔當國事,就得忘其家。你在二〇〇八年汶川地震后,深入災區,大筆書寫《大國不屈》,贏得一片好評;二〇〇九年和二〇一五年,你又分別為慶祝新中國成立六十年大閱兵、紀念中國抗戰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大閱兵撰寫解說詞。小說是虛構的純文學藝術,而這些不是。從某種程度上講,文學之“虛”與寫實之“實”,不是一個領域的語言思維形式,而你完美地完成了虛實之間的對穿。

李西岳:軍旅作家是穿軍裝的作家,屬性是軍人,職業是作家,家國擔當,是軍旅作家的職責。我所在的原北京軍區,地處京畿要地,擔負著特殊的歷史使命,經常執行重大任務,而每項任務一下達,作家就要跟上,去承擔文學使命,作為文藝創作室主任,我必須把自己置身于最前沿陣地。二〇〇三年“非典”疫情期間,我到一線采訪“白衣天使”,寫出了報告文學《托起崇高》。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 日,汶川特大地震發生一周后,我帶五名創作員深入一線災區采風,十幾天的時間,汶川、北川、都江堰、安縣、綿竹,重災區幾乎都跑遍了,面對災難,面對生死,面對滿目瘡痍,我的心靈受到震撼和洗禮,回來之后,我一天也沒休息,利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寫出了二十萬字的長篇報告文學《大國不屈——一位軍旅作家眼里的汶川大地震》,那是我最富有激情的一次創作,也是最高效的一次創作,完成之后,如釋重負,痛快淋漓。后來,這部作品獲得了全國抗震救災優秀文學作品獎。還沒喘口氣,奧運安保任務又下達北京軍區,我和我的戰友們又整裝出發了,我們合作完成了四十萬字的長篇報告文學《至高榮譽》,還沒等歇歇腳,慶祝新中國成立六十周年首都大閱兵任務又下達了,我進駐閱兵聯指,承擔大閱兵解說詞的撰寫任務。

宋靈慧:參與這些重大歷史事件,光榮而艱巨,但對于作家來說,并不一定有創作靈感和快感,受條條框框的限制,要求又那么嚴格,保密性那么強,而且也與名利無緣,你是如何認識這種使命的?在你所擔負的這些重大歷史任務中,哪一項最讓你刻骨銘心?

李西岳:做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執行這些重大任務,雖然耽誤了自己的創作,但也有收獲,比如到地震一線那種生命體驗,在強烈余震中經受的驚險考驗,會成為一生最難忘的記憶和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到奧運安保一線采訪官兵,到閱兵村體驗受閱官兵的一日生活,都會獲得別樣的感受,從而豐滿了自己的閱歷,也為自己的創作豐富了素材。寫閱兵解說詞,使自己對閱兵禮儀和受閱程序,對裝備性能和作戰模塊等方面的知識,都是一次補課。兼收并蓄,用時無疑,我覺得作家只要帶著創作目的去生活、去體驗,哪怕當時并不快樂,但只要用心,還是有收獲的,而這種收獲不知什么時候就用得上。

兩次為大閱兵寫解說詞,我深得體會,這是與詩、詞、歌詞、散文詩、電視畫面解說詞不同概念的文體,它的行文語境、節奏、情緒、特點等首先要與隊列步伐、現場氛圍及軍樂背景相吻合,同頻共振,相得益彰。文字要求大氣而又嚴謹,莊重而又樸素,凝練而又上口,引用數字事例要權威、準確,經得住核實,除此之外,它對文字數量的要求也是極其苛刻的,少了太空,多了太滿,而信息量必須傳達出去,文采還要展示出來。行文中,每個方隊通過的時間都用秒計算好,然后往里填字,字數統計要標在每個方隊解說內容之前,與通過時間絕對吻合。這種苛刻的要求,是在其他文體的寫作中難以體會到的。

要說刻骨銘心的話,那就是為“九三”大閱兵撰寫解說詞了。二〇一五年九月三日閱兵,我在一月初就上崗了,可手里只有一本印有“絕密”字樣的閱兵實施方案,抗戰閱兵在我國是首次,沒任何范本可參考,沒人告訴我這解說詞要說什么,怎么說,一切由我來定調,我感覺到完成這次任務,是對作家政治智慧和藝術膽識、綜合素質與寫作經驗,都是一場嚴峻而殘酷的考驗。好在我用了一些年頭研究中國抗戰史和“二戰”史,再加上自己的深入思考,解說方案很快拿出來了,得到了各級首長和各位專家的認可。等初稿拿出來之后,一級一級地送,一層一層地審,一次一次地改,一字一字地摳,可以說是過五關斬六將,一直到受閱前一周才定稿,打印的文稿,摞起來要有一人高。閱兵那天,我在現場,當解說員富有激情地開場朗誦:“今天是勝利的日子!今天是偉大的日子!”我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寫大閱兵解說詞也給我帶來了榮譽,在外面參加活動,介紹我的幾部作品,人家都不動聲色,當說我是“九三”大閱兵解說詞撰稿人時,人家就熱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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